摘要
語言學研究在歷經二十世紀中葉的「語法學革命」後,逐漸意識到去情境化的形式語法無法完整解釋人類語言的真實運作。傳統語用學(Traditional Pragmatics)應運而生,專注於說話者意圖、語境脈絡以及言外之意(Implicature)的推論機制。然而,隨著認知語言學與功能語言學的興起,學者們發現「詞彙與句法成分在線性時間軸上的排列順序」不僅僅是語法規則的產物,更直接承載了資訊結構(Information Structure)、認知焦點(Focus)與訊息動態(Message Dynamics)。此即「語序理論」(Word Order Theory / Word Order Dynamics)的核心。本文旨在深入探討語序理論與傳統語用學在理論源起、核心範疇、認知機制、語用界面(Pragmatics-Syntax Interface)以及當代計算語言學應用上的差異與交會,藉此釐清兩者在語言科學中的定位與未來發展前景。
關鍵字: 語序理論、傳統語用學、資訊結構、主題與述題、言外之意、認知負荷、語用-語法界面
壹、 緒論:語言傳達的雙重維度
人類語言的本質是一種將高維度、非線性的思想(Thoughts)壓縮並轉化為一維、線性時間軸上的符號串流(Linear Symbol Stream)的過程。在此轉化過程中,語言學家長期關注兩個核心問題:
- 意圖維度: 符號組合如何跨越字面意義(Literal Meaning),傳達說話者(Speaker)在特定情境下的真實意圖?
- 結構維度: 符號在線性時間軸上的「先後排列順序」,如何影響聽話者(Hearer)解碼資訊的認知路徑與效率?
傳統語用學(Traditional Pragmatics)主要解答了第一個問題。從奧斯丁(J. L. Austin)的言語行為理論(Speech Act Theory)到格賴斯(H. P. Grice)的合作原則(Cooperative Principle),傳統語用學著重於「語境(Context)」如何補足「語意(Semantics)」的未盡之處,強調社交互動、暗話、預設與意圖推論。
然而,傳統語用學常將句法結構視為相對給定的(Given)容器,忽視了「句法結構的變異——特別是語序(Word Order)的調整」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語用工具。語序理論(Word Order Theory)正是為了補足這一維度而發展。語序理論主張,語序絕非單純的語法約束,而是大腦進行「資訊封裝(Information Packaging)」與「認知流動控制」的直接體現。
本專文將系統性地對比語序理論與傳統語用學,釐清兩者在分析視角、核心範疇、認知機制與應用層面的根本差異與深層連結。
貳、 傳統語用學的核心脈絡與理論範式
傳統語用學的發展,源於對「邏輯實證主義」與「純粹句法學」的批判。其核心信念在於:語言的意義存在於使用之中(Meaning is Use)。
┌────────────────────────────────────────────────────────┐│ 傳統語用學分析範式 │└────────────────────────────────────────────────────────┘ │ ┌───────────────────┼───────────────────┐ ▼ ▼ ▼┌──────────────┐ ┌──────────────┐ ┌──────────────┐│ 言語行為理論 │ │ 合作原則 │ │ 禮貌與面子理論││ (Austin/ │ │ (Grice/ │ │ (Brown/ ││ Searle) │ │ Sperber) │ │ Levinson) │└──────────────┘ └──────────────┘ └──────────────┘ │ │ │ └───────────────────┼───────────────────┘ ▼ 【核心目的:推論言外之意】
一、 言語行為理論 (Speech Act Theory)
由奧斯丁(J. L. Austin)提出、塞爾(J. R. Searle)發揚光大的言語行為理論,將言語分為三層次:
- 敘事行為(Locutionary Act): 發出具有字面意義的語詞。
- 施事行為(Illocutionary Act): 透過發話所達成的意圖(如命令、承諾、警告、請求)。
- 成事行為(Perlocutionary Act): 發話對聽者產生的實際心理或行為效果。
傳統語用學在此關注的是:字面行為與施事行為之間的斷層。 例如,當說話者說出「你能拿到鹽嗎?」(Can you pass the salt?)時,字面是詢問能力,實質是發出「請求」。
二、 格賴斯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與合作原則
格賴斯(H. P. Grice)提出的「合作原則」(Cooperative Principle)包含四大準則:
- 數量準則(Quantity): 提供足夠而非過多的資訊。
- 質量準則(Quality): 不說自知為假或缺乏證據的話。
- 關聯準則(Relation): 說話要相關。
- 方式準則(Manner): 清楚、簡明、有序。
當說話者故意違反(Flout)這些準則時,便產生了「會話隱涵」(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聽者必須仰賴共同背景知識(Common Ground)進行跨越字面語意的邏輯推論。
三、 傳統語用學的範疇局限
傳統語用學極強地依賴「社群互動與哲學推論」。它的基本分析單位往往是「對話回合(Turn-taking)」或「發話(Utterance)」。然而,傳統語用學對句子內部的線性構成元素缺乏微觀的認知與結構解釋。當同一個意圖可以用三種不同語序的句子表達時(如「我買了這本書」、「這本書,我買了」、「是這本書,我買的」),傳統語用學往往將其歸類為相同的施事意圖,卻難以精準說明語序變化所帶來的「資訊接收差異」。
參、 語序理論的崛起與資訊結構範式
與傳統語用學關注「意圖推論」不同,語序理論(Word Order Theory)直接聚焦於「資訊在線性軸上的分佈與認知調控」。語序理論融合了布拉格學派(Prague School)的功能句法學、韓禮德(M.A.K. Halliday)的系統功能語言學(Systemic Functional Linguistics, SFL),以及布拉格學派的「功能性句子剖析」(Functional Sentence Perspective, FSP)。
┌────────────────────────────────────────────────────────┐│ 語序理論分析範式 │└────────────────────────────────────────────────────────┘ │ ┌───────────────────┼───────────────────┐ ▼ ▼ ▼┌──────────────┐ ┌──────────────┐ ┌──────────────┐│ 主題/述題 │ │ 已知/未知資訊 │ │ 焦點/背景 ││ (Theme/ │ │ (Given/New) │ │ (Focus/ ││ Rheme) │ │ │ │ Background) │└──────────────┘ └──────────────┘ └──────────────┘ │ │ │ └───────────────────┼───────────────────┘ ▼ 【核心目的:最佳化資訊流與認知處置】
一、 功能性句子剖析與「動態語用度」(Communicative Dynamism)
布拉格學派學者馬泰修斯(Vilém Mathesius)與菲爾巴斯(Jan Firbas)提出,句子中的每一個元件都帶有不同程度的「動態語用度」(Communicative Dynamism, CD)。CD 指的是該元素推動訊息向前發展的認知貢獻度。
在標準語序中,語言傾向於遵守「動態語用度遞增原則」(Principle of Increasing CD):
- 句首成分通常 CD 最低,扮演「認知錨點(Cognitive Anchor)」。
- 句尾成分通常 CD 最高,攜帶最核心的新資訊(Focus/Rheme)。
二、 主題與述題(Theme & Rheme / Topic & Comment)
韓禮德(Halliday)進一步將句子劃分為:
- 主題(Theme): 句子的起點,是訊息的宣佈者與起點(What the clause is about)。
- 述題(Rheme): 針對主題所展開的新發展、新描繪。
語序理論強調,語序的選擇本質上是「主題選擇(Thematization)」的過程。將何種元素置於句首,決定了聽者建構心智模型(Mental Model)的入口。
三、 資訊封裝(Information Packaging)
查菲(Wallace Chafe)與瓦爾杜維(Enric Vallduví)提出,語序是說話者對聽者大腦狀態進行「資訊封裝」的指令。語序告訴聽者:
- GO-TO(定位): 到記憶中的哪一個檔案夾尋找概念?(Topic)
- ADD(新增): 在該檔案夾中寫入什麼新資料?(Focus)
- REPLACE/UPDATE(替換): 修正哪一個舊資訊?(Contrastive Focus)
肆、 語序理論與傳統語用學的五大維度對比
為了更清晰地展示兩者的本質區別,以下從核心目標、分析範疇、認知假設、決定機制與理論界面等五個維度進行深度對比。
┌────────────────────────┐
│ 語意/語用學總體架構 │
└────────────────────────┘
│
┌───────────────────────┴───────────────────────┐
▼ ▼
┌───────────────┐ ┌───────────────┐
│ 傳統語用學 │ │ 語序理論 │
│ (Pragmatics) │ │ (Word Order) │
├───────────────┤ ├───────────────┤
│ • 外部語境驅動│ │ • 內部結構調控│
│ • 解讀言外之意│ │ • 優化資訊傳輸│
│ • 面向社會互動│ │ • 面向認知處理│
└───────────────┘ └───────────────┘
維度一:核心問題與分析目標
- 傳統語用學: 核心問題是 「說話者藉由這句話真正想『做』什麼或『表達』什麼?」(What does the speaker do or mean by this utterance?)。其目標在於還原說話者的心理狀態與社交意圖。
- 語序理論: 核心問題是 「說話者為何選擇『這種順序』而非『另一種順序』來排列成分?」(Why is this element placed here rather than there?)。其目標在於揭示資訊流在時間軸上的動態分配率與認知解碼效率。
維度二:基本分析單位與載體
- 傳統語用學: 分析單位往往超越單一句子,延伸至 「對話對(Adjacency Pairs)」、「語篇片段(Discourse Segments)」與「社會互動場景」。句法成分被視為抽象的整體。
- 語序理論: 分析單位聚焦於 「句內成分(Intra-sentential components)」與「句際銜接(Inter-sentential cohesion)」。它深入研究主語、謂語、賓語、狀語、主題標記(Topic Markers)在句中的相對位置與位移現象(Movement Rules)。
維度三:認知假設與心理機制
- 傳統語用學: 基於 「心智推理模型」(Theory of Mind, ToM)。假設聽者具備推測他人心理狀態的能力,並依循心智邏輯進行遞迴推論(例如:「我知道他知道我知道…」)。
- 語序理論: 基於 「工作記憶與注意力機制」(Working Memory & Attention Allocation)。假設人類大腦的工作記憶容量有限,資訊的輸入順序直接影響注意力的焦點分配(Attention Focus)與提取難度(Retrieval Cost)。
維度四:語境(Context)的定義與依賴度
- 傳統語用學: 依賴 「外部語境(Extralinguistic Context)」,包括物理環境、說聽雙方的社會階級、文化背景、歷史脈絡。
- 語序理論: 依賴 「文本語境(Co-text / Linguistic Context)」與「資訊狀態語境(Informational Context)」,主要研究上一句提出了什麼(Known/Given),下一句如何承接(New/Update)。
維度五:語意與語法的界面關係
- 傳統語用學: 視語用為 「語法與語意之外的獨立層次」(Pragmatics as a separate module)。語法產生句式,語意給出字面值,語用則在最外層進行語境賦予(Contextual Enrichment)。
- 語序理論: 視語用為 「滲透並重構句法結構的核心驅動力」(Pragmatics-Syntax Interface)。語序理論認為,許多句法現象(如倒裝、前置、分裂句)本身就是語用動機強行重塑句法規則的直接結果。
表一:語序理論與傳統語用學之綜合比較表
| 比較維度 | 傳統語用學 (Traditional Pragmatics) | 語序理論 (Word Order Theory) |
| 研究創始學派 | 語言哲學 (Austin, Searle, Grice) | 功能語言學、布拉格學派、認知語言學 |
| 核心理論焦點 | 言外意圖、言語行為、會話隱涵、面子 | 資訊結構、主題與述題、焦點、認知動態 |
| 導向範式 | 意圖-推論導向 (Intention-Inference Driven) | 資訊-認知導向 (Information-Cognitive Driven) |
| 語境關注點 | 外部社會語境、共同背景知識 | 文本前情語境 (Co-text)、認知活化狀態 |
| 分析操作工具 | 合作原則、言語行為分類、禮貌準則 | 主題化 (Thematization)、焦點移動、動態語用度 (CD) |
| 主要語法表現 | 對話結構、語用標記(如:請問、其實) | 語序變異(如:主題前置、倒裝、分裂句) |
| 處理的主要瓶頸 | 難以形式化,高度依賴主觀語境詮釋 | 需說明語序彈性與嚴格語法限制之間的衝突 |
伍、 實證語料與語法現象的對照分析
為了具體展示兩者在分析路徑上的差異,以下透過三個具體的語言現象(漢語與英語)進行深入的對照剖析。
範例一:主題前置句(Topic Fronting / Topicalization)
語料:
(a) 我昨天買了那本歷史書。(標準 SVO 語序)
(b) 那本歷史書,我昨天買了。(主題前置 OSV 語序)
[標準語序 (a)] 主語 (S: 我) ──► 謂語 (V: 買了) ──► 賓語 (O: 那本歷史書) 【預設模式:資訊順暢鋪陳】[主題前置 (b)] 賓語/主題 (O/Topic: 那本歷史書) ──► 主語 (S: 我) ──► 謂語 (V: 買了) 【認知變更:將「那本歷史書」升格為認知錨點 / 背景 context】
- 傳統語用學分析:傳統語用學可能認為 (a) 與 (b) 在真值條件(Truth Conditions)上完全等價。若要找差異,傳統語用學會試圖分析說話者在說出 (b) 時,是否帶有某種感情色彩(如強調、不耐煩),或是為了回應某個隱含的提問(例如:「那本歷史書在哪裡?」)。其分析核心是說話者對「聽者心理」的應對策略。
- 語序理論分析:語序理論則會進行嚴格的資訊結構拆解:在 (a) 句中,「那本歷史書」位於句尾,承載自然焦點(Natural Focus),預設為新資訊(New Information)。
在 (b) 句中,說話者透過「前置(Fronting)」將「那本歷史書」強制拉至句首,將其轉換為「已活化主題」(Active Topic)。其認知功能在於:- 建立檢索框架: 指示聽者先在大腦記憶庫中打開「那本歷史書」的檔案。
- 降低處理負擔: 將已知資訊置前作為錨點,後續的「我昨天買了」(Rheme)則成為補充於該錨點之下的新屬性。
範例二:分裂句與焦點突出(Cleft Sentences)
語料:
(a) John stole the blue car yesterday. (約翰昨天偷了那輛藍色的車)
(b) It was John who stole the blue car yesterday. (是約翰昨天偷了那輛藍色的車)
(c) It was the blue car that John stole yesterday. (約翰昨天偷的是那輛藍色的車)
- 傳統語用學分析:傳統語用學會聚焦於 「語用預設(Pragmatic Presupposition)」。說出 (b) 句時,說話者預設了「有人偷了藍色的車」這是聽話者已經知道的事實(Presupposition),而核心的言語行為在於「指認犯罪者」。說出 (c) 句時,預設則是「約翰昨天偷了某樣東西」。傳統語用學關心的是這種預設如何約束隨後的對話發展(例如聽者不能回答「不,約翰沒偷東西」,這會破壞預設)。
- 語序理論分析:語序理論則關注 「焦點再分配機制(Focus Re-allocation)」:英語是嚴格的 SVO 語言,通常句尾享有「末端焦點(End-Focus Principle)」。在 (a) 中,預設焦點落在句尾的
yesterday或blue car上。然而,當說話者需要破除預設,將焦點轉移至句首的John時,單純靠語調重音可能不夠強烈。因此,語言使用了It was... that...的句法結構,強行改變元件的線性順序與層級。語序理論將此視為一種「資訊包裝的重構」,說明句法結構如何服務於語序的動態需求。
範例三:倒裝句與文本銜接(Inversion and Cohesion)
語料:
(a) A massive oak tree stood in the middle of the garden. (一座巨大的橡樹站在花園中央)
(b) In the middle of the garden stood a massive oak tree. (在花園中央,站在一座巨大的橡樹)
[語序理論:句際銜接機制]前文:We walked into a quiet medieval courtyard... (我們走進一個安靜的中世紀庭院...) │ ▼ 【空間錨點定位】 "In the middle of the garden..." (舊資訊/空間背景) │ ▼ 【新主角登場/焦點】 "...stood a massive oak tree." (新資訊/認知焦點)
- 傳統語用學分析:傳統語用學可能會將 (b) 句解讀為說話者在進行文學創作或敘事時,為了營造「戲劇性效果(Dramatic Effect)」或「畫面感」所採用的語用策略,用以吸引聽者注意。
- 語序理論分析:語序理論提供了精確的「線性銜接流(Linear Cohesion Stream)」解釋: 假設前文是 「We walked into a quiet medieval courtyard.」(我們走進了一個安靜的中世紀庭院)。 此時,
the garden/courtyard已經進入說聽雙方的「短期記憶活化區」(Short-term Working Memory)。 如果接 (a) 句,句首引入了全新的概念A massive oak tree,聽者大腦必須先中斷當前的空間模型,建立樹的模型,再將其置入花園中,認知轉換成本(Cognitive Switching Cost)較高。 如果接 (b) 句,句首的In the middle of the garden完美接續了前文的空間位置(Known),作為過渡橋樑;隨後再引入新資訊a massive oak tree(New)。語序理論證明了倒裝句並非單純的修辭裝飾,而是降低資訊處置阻力的極佳流體力學策略。
陸、 語序與語用的深層界面:認知重力與資訊封裝模型
為了融合語序理論與傳統語用學,現代語言學提出了「語用-語法界面」(Pragmatics-Syntax Interface)的綜合模型。其中,最關鍵的解構概念即為「認知重力(Cognitive Gravity)」與「資訊封裝(Information Packaging)」。
┌────────────────────────────────────────────────────────┐│ 語用-語法界面(Interface) │└────────────────────────────────────────────────────────┘ │ ┌───────────────────┴───────────────────┐ ▼ ▼┌──────────────┐ ┌──────────────┐│ 深層語意與 │ │ 表層句法與 ││ 語用意圖 │ │ 語序線性化 ││ (Pragmatic │ │ (Syntactic ││ Intention) │ │ Linearity) │└──────────────┘ └──────────────┘ │ ▲ │ ┌───────────────────────┐ │ └──────►│ 資訊封裝與認知調控矩陣 │───────┘ │ (Information Packaging│ │ & Cognitive Gravity) │ └───────────────────────┘
一、 認知重力場(Cognitive Gravity Field)與語序調控
在句子產生的過程中,大腦中的詞彙與概念並非平鋪直敘地排開,而是帶有不同的「認知權重(Cognitive Weight)」:
- 已知性(Givenness): 越是已知、剛被提及、或在環境中顯而易見的概念,其認知權重越輕,越具有「前置吸附力」(倾向於排在句首,作為認知基底)。
- 新穎性與新資訊(Newness & Focus): 越是全新、不可預測、承載核心答問(Q&A Core)的概念,其認知權重越重,越具有「後置下沉力」(傾向於排在句尾,或透過特殊語序加以突出)。
傳統語用學負責設定這些概念的「語用狀態」(例如:判斷某概念對聽者而言是否為已知);而語序理論則負責計算這些狀態如何轉化為具體的幾何位置與線性順序。
二、 漢語的「主題優先」與「語序語用化」
漢語(Mandarin Chinese)在語言類型學(Linguistic Typology)上被李鈉(Charles N. Li)與湯普森(Sandra A. Thompson)標定為典型的「主題優先語言」(Topic-Prominent Language),這使得漢語成為研究語序理論與傳統語用學交會的最佳範例。
印歐語系(如英語、德語)高度依賴主語-謂語(Subject-Predicate)的嚴格語法對應,句法結構相對剛性;而漢語的句法結構對「語用資訊結構」高度開放。
例如:
- 「飯做好了。」(受事主題化)
- 「那個人,我見過。」(賓語前置)
- 「張三,頭疼;李四,腳疼。」(範圍主題)
在漢語中,傳統語用學所關注的社交脈絡與對話輪次,幾乎是直接「寫在」語序上的。漢語的句法完全順應了語序理論所描述的「資訊結構」,使得語法與語用的界限在漢語中變得極其模糊與通透。
柒、 當代應用:計算語言學、大型語言模型與 AI 語境理解
隨著人工智慧與自然語言處理(NLP)的爆發性發展,語序理論與傳統語用學的差異與結合,在計算機科學領域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實用價值。
┌────────────────────────────────────────────────────────┐│ 當代 AI 與 NLP 中的兩者應用 │└────────────────────────────────────────────────────────┘ │ ┌───────────────────┴───────────────────┐ ▼ ▼┌──────────────┐ ┌──────────────┐│ 大型語言模型 │ │ Transformer ││ (LLM / Agent)│ │ 注意力機制 │├──────────────┤ ├──────────────┤│ 傳統語用學: │ │ 語序理論: ││ • 意圖識別 │ │ • 位置編碼 ││ • 對話狀態 │ │ (Positional││ • 角色扮演 │ │ Encoding) ││ • 隱喻解碼 │ │ • 自注意力 │└──────────────┘ └──────────────┘
一、 傳統語用學在 AI 中的應用:意圖識別與對話系統(Intent Recognition & Dialogue Agents)
在建立任務型對話系統(Task-oriented Dialogue Systems)或 AI Agent 時,傳統語用學是核心基礎:
- 意圖理解(Intent Detection): 當使用者輸入「今天天氣真爛」時,AI 不能僅從字面理解為天氣狀況評估,而需透過傳統語用學模型推論出用戶可能包含「抱怨」、「尋求慰藉」或「取消戶外行程」的言語行為(Speech Act)。
- 會話隱涵推論: AI 必須理解格賴斯的合作原則,才能在使用者給出不完整、甚至違背邏輯的提示詞(Prompts)時,正確補足未言明(Unsaid)的背景預設。
二、 語序理論在 AI 中的應用:Transformer 架構與位置編碼(Positional Encoding)
現代大型語言模型(LLM)的基石——Transformer 架構,本質上就是一種極其精密的「資訊結構與語序處理機器」:
- 位置編碼(Positional Encoding): Transformer 本身是無序的矩陣運算,為了捕捉語序理論所強調的「線性時間動態」,必須透過 Positional Encoding 將詞彙在句中的絕對與相對位置注入向量空間。
- 自注意力機制(Self-Attention Mechanism): Attention 機制計算詞彙之間的關聯度,這與語序理論中的「主題-述題(Theme-Rheme)」與「焦點(Focus)」分配不謀而合。模型學會了給予句首的主題成分(Anaphoric Anchors)與句尾的焦點成分(Informational Focus)不同的注意力權重。
- 文本流暢度與 Prompt Engineering: 在提示詞工程中,如何編排 Context 的順序(例如:將重要指令放在 Prompt 的最後面,即利用 LLMs 的 “Recency Bias” 或 “End-Focus”),直接印證了語序理論在機器認知層面的有效性。
捌、 結論:從對立走向融合的現代語言科學
綜上所述,「語序理論」與「傳統語用學」絕非互相排斥的理論範式,而是觀察人類語言這顆多面體寶石時的兩個不同切角。
┌────────────────────────────────────────────────────────┐│ 語言學範式的終極整合 │└────────────────────────────────────────────────────────┘ │ ┌─────────────────────┴─────────────────────┐ ▼ ▼【傳統語用學】 【語序理論】提供「社會與心理脈絡」 提供「認知與結構維度」回答:*為什麼說?想達成什麼?* 回答:*如何編排?如何流暢運作?* │ │ └─────────────────────┬─────────────────────┘ ▼ 【現代認知與計算語言學】 (完整還原人類大腦生成與解碼語言的動態過程)
- 傳統語用學 賦予了語言「靈魂與社交生命」。它告訴我們語言不是封閉的符號遊戲,而是人與人之間意圖博弈、心理推論、維繫社會關係的動態行為。它回答了 「為什麼說」與「想達成什麼」。
- 語序理論 則揭示了語言「運作的幾何結構與工程學」。它告訴我們大腦如何在嚴苛的時間軸限制與工作記憶瓶頸下,透過詞彙順序的精妙調控,將複雜的意圖轉化為高效、順暢的資訊流。它回答了 「如何編排」與「如何流暢運作」。
在當代認知科學、類型學與計算語言學高度會通的浪潮下,兩者的邊界正在逐步模糊。未來的語言研究不再孤立地問「這句話有什麼暗話」(傳統語用學),也不再單純問「這個詞為什麼放在句首」(語序理論),而是將兩者結合:研究說話者如何為了達成特定深層的語用意圖,進而透過表層語序的精密重構,引導聽者大腦完成一場極致高效的認知建構之旅。
參考文獻 (Refere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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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fe, W. L. (1976). Givenness, contrastiveness, definiteness, subjects, topics, and point of view. Subject and topic, 2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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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rice, H. P. (1975). Logic and conversation. In Syntax and semantics 3: Speech acts (pp. 41-58). Academic Press.
- Halliday, M. A. K. (1985). An Introduction to Functional Grammar. Edward Arnold.
- Li, C. N., & Thompson, S. A. (1976). Subject and Topic: A New Typology of Language. Subject and Topic, 457-489.
- Levinson, S. C. (1983). Pragmatic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Searle, J. R. (1969). Speech Acts: An Essay in the Philosophy of Langua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Vallduví, E. (1992). The informational component. Garland Publishing.
- Sperber, D., & Wilson, D. (1986). Relevance: Communication and Cognition. Blackw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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